我在中國外派已經四年多。今天在運動投籃時,腦中突然冒出〈下港人在台北市〉的旋律,一直重複著「朋友都是新交的,同學都留在學校」這段曲。
我忽然想起2008年第一次到寧波的情景:城市灰撲撲的,到處在挖地鐵,塞車、揚塵,連衛生習慣都讓我不太適應,對這座城市沒什麼好感。十多年後我再次踏上這裡,而且住了下來。地鐵已經蓋了十幾條,商場隨處可見,連老小區都在改建。我不禁想,十年前的那個我,還是現在的我嗎?
伍佰的〈樓仔厝〉和〈下港人在台北市〉,我覺得像是同一種人生處境的兩個階段:前者是剛到台北的人,後者是已經住下來的人。
〈樓仔厝〉:初來乍到的驚奇與暈眩
這首歌是外地人的視角。他搭火車北上,看到滿街的車、吵鬧的聲音、擠不上的公車、只能靠計程車移動,還有西門町、東區、士林夜市,什麼都新鮮。
但驚嘆之餘,質疑也慢慢浮現:天上看不到鳥,路邊亂丟垃圾,整排車像在喘大氣,這種地方真的住得舒服嗎?續集裡反覆出現的「想過來又想過去」、「轉過來又轉過去」是全曲的核心,他被都市轉得暈頭轉向,轉到不知今夕是何年,甚至覺得這樣活下去,大概活不到一百二十歲。
我猜伍佰想用幽默、帶點傻氣的語氣,講一種很真實的文化衝擊:對繁華既嚮往,又不安。他不批判,只是笑著呈現。
〈下港人在台北市〉:住下來之後的自我說服
幾年過去,他已經開得一手好車,對台北駕輕就熟。生活便利、自由自在,所以他一再說日子過得舒適、真欣爽。但舒適的旁邊,總跟著孤單:朋友都是新交的,老同學留在老家;鄰居只點頭,沒人知道他姓什麼;吃飯配電視,吃不慣就自己煮;過年得搭飛機,或是站著坐火車回去。
最耐人尋味的是那句「但是我知影自己」,他在兩段都唱了,最後還說就是要住在這裡。我覺得這像是在對自己確認:這是我選的路。
結尾尤其微妙。他先唱「返故鄉,台北等我」,又改口「若是故鄉在台北,不知會變安怎」,最後竟唱出「思念故鄉的台北市」。台北原本只是打拚的地方,如今成了會思念的故鄉,這是一種既得到、又失去的感覺。專輯名「雙面人」也呼應了這點:他愛台北的自由與便利,心裡卻還有一個回不去的老家。
兩首合起來看
這是一代離鄉打拚者的縮影。 前一首是初到的好奇,後一首是適應後的平靜,中間省略的是漫長的磨合與孤獨。
他對都市的態度是矛盾的。 他沒說台北好或不好,便利是真的,疏離也是真的。
適應既是成長,也是失去。 從「不曾看過這麼多樓仔厝」到「我愛台北市」,他變得自在了,但「故鄉」的意思也悄悄改變了。
用幽默包住鄉愁。 他全程用台語、輕快的語氣唱,沒有一句哭訴。這種把心酸說成玩笑的方式,或許正是庶民的韌性。
對照我自己的經歷,我覺得伍佰想說的是:人可以適應任何地方,但適應之後,你得重新回答「我是誰、家在哪」這個問題。
換你說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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